那 年 冬 天

葛文荣

“下雪喽！”阿妈呼着白气从外面进来，将一双冰凉的手塞进被窝，阿爸和华丹嘻笑着缩卷着身子，躲闪阿妈冰凉的手，见阿爸阿妈今天如此开心，小华丹笑得咯咯的，空空的肚子里有了回音。

 “今天的雪厚着哩！”听阿妈如此说，阿爸快速穿上衣服出去了，华丹趴在被窝里，心里开始高兴起来，前几场雪都不厚，阿爸很失望，老盼着雪再下大些，下大了，青海湖就封湖了，封湖了阿爸就可以上湖打鱼了，华丹就可以吃到鲜嫩的湟鱼了，肚子不再没完没了地饿了。所以一到冬天，华丹就盼着下雪，下大大的雪。雪，占据了华丹大半的梦。

“你收拾东西，我去叫人，今天就上湖。”阿爸兴奋地从外面进来，戴上皮帽子，穿上皮袄又出去了，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由近而远……

村子很小，住着不到二十户人家，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。三年了，庄稼受灾，草山也极其贫瘠，人没吃的，牲口也没了吃食，牛羊比人还瘦，已经有几个人和牲口被相继饿死了。小伙伴尕满是去年冬天被饿死的，死时小脸蛋肿肿的，华丹当时想，人为什么会死，死了去哪里？是像阿妈说的那样，上天了吗？那雪花是他们的灵魂吗？哪一片是尕满呢？

从去年开始，人们发现了青海湖的湟鱼，那里的湟鱼多得没法形容，冬天在冰上打个窟窿，用皮袄遮住阳光，湟鱼就自动往水面上跳，一个冬天人们可以打很多很多的湟鱼。阿爸是村里的打鱼高手，打来的鱼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开春。自从阿爸带领大家打鱼以来，村里没再饿死过人。

整个世界都是晶莹的白，华丹沉浸在雪包围着的温馨中，他迷着眼，看着阿爸延伸到远处的脚印，沿着这一串脚印，华丹看到了幸福的色彩：是晶莹剔透的雪花，是鲜嫩的湟鱼，是阿爸慈祥的抚摸，是阿妈温柔的怀抱。华丹张开小手想接几片雪，因为他想，可能有几片就是尕满的灵魂呢，因为他分明听到了尕满咯咯的笑声，难道天上不饿肚子吗？

雪一落到手心就化了，灵魂飞了，华丹突然想：哦，雪花原来也会死去的。

阿爸和村里的男人们忙着架马车，收拾东西准备上湖，华丹站在雪地里看着满怀希望的男人们，好像今天是一年中收获的日子一样，他们眉间的饥饿和苦难的阴影不见了。孩子们也突然来了精神头，高兴地在巷道里跑来跑去，雪地上踩满了各种各样的脚印，“傻子们！”华丹觉得他们的举止有点可笑，他知道，等阿爸们归来的时候，才是值得高兴的日子呢，那时，满马车的湟鱼想想都会流口水，这样想着，华丹觉得飘在脸上的雪花中有一股香香的鱼腥味。

阿爸他们走了，留下一串伸向远方的脚印，华丹回味着阿爸临别时在自己头上结实的一摸，看着这些脚印发呆，他想，沿着这些脚印肯定能找到阿爸，脚印系着阿爸，但脚印就是阿爸的灵魂吗？

往常华丹和阿爸一个被窝睡，每天他们都会数羊或湟鱼，数得津津有味，其实华丹数到6就睡着了，因为他只能数和自己的岁数一样多的数字。阿爸说，等家里的羊下了羔，羔下了羔，羔又下了羔时，宰一个最肥最嫩的羊，给华丹煮最香的手抓吃，这样，华丹每晚都是流着口水入睡的，尽管小肚子老是赌气似的咕咕叫。今晚，华丹的肚子出奇地饿，以致无法入睡。平躺下吧，感觉肚皮要贴到后背心了，很难受。侧着睡吧，感觉身体里的东西全被倒到了一面，更难受。看看熟睡的阿妈，华丹没有叫醒她，他知道其实阿妈比他还饿，家里仅存的一些吃食大部分给了阿爸。每顿饭华丹吃三口糌粑，阿妈故意要吃四口，其实那四口还没有华丹的一口多。华丹也学阿妈的样子吃，结果阿妈偷偷哭了。

后来，华丹发现雪也可以捏成糌粑的样子来吃，华丹一次可以吃十几个大大的“糌粑团”呢，吃得小肚子里哐啷哐啷的像只没装满水的水箱。

“数湟鱼吧”实在难以入睡的华丹想到了阿爸教给他的办法，“一条、两条……”华丹翻了个身睡着了，他梦见阿爸拿着一条大湟鱼站在炕边逗他，他的口水竟然流成了门前的那条小河……

 今年冬天的雪很大，阿爸走的那天就下了半尺厚，后面又下了一场也有半尺厚。这天，早晨起来时华丹看到天又在下，心里就充实起来，觉得大雪和大湟鱼似乎有着直接的关系，但是阿妈却突然忧心忡忡地叹口气：“这个死天气哦——”说完，将一小截麦杆舔上吐沫，粘在跳个不停的右眼帘上。

每天，华丹和村里的小孩一道去村口盼阿爸，只是华丹站在雪地里不活动，阿爸说了，减少肚子饿的办法就是尽量少活动。阿妈看着他冻得像馒头似的双脚，心疼地骂他死心眼，但华丹认死理，觉得脚被冻远没有肚子饿难受。

日复一日，村口仍然是白茫茫一片，并没有华丹熟悉的系着阿爸的脚印出现……

“是兔子！”“不是！是野鸡！”“不是！是羊！”……当小伙伴们为远方雪地里出现的几个小黑点争论不休时，华丹迷着眼死死地盯着这些小黑点，几乎要屏着呼吸，“是马车！——”华丹近似吼叫的一喊，让小伙伴们先是一愣，然后又回过神来，大家呼叫着跑回村叫自己的阿妈去了。

很快，大家便发现了远处马车队的异样，先是觉得今年男人们回来不唱花儿了，往年那一声声欢快的吼唱，让女人们的心都开了花，而今年连马车的铃铛都没有响，女人们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，每个女人都侥幸地希望自家男人能囫囵个回来。

在马车队进了村口时，华丹的眼前突然飘起了许许多多五彩雪花，耳边响起了叮叮咚咚的铃声，仿佛后山寺院里喇嘛们念经时的声音。华丹挥挥手又摇摇头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突然阿妈一声尖叫……

家里来了很多人，隔壁几个嫲嫲抱着华丹一遍遍地说：“华丹，千万不能哭，不然阿爸的灵魂不能安静地升天。”“我才不哭呢，阿爸讲过，上了天肚子不饿。”阿妈也没有哭，只是紧咬的嘴角流下一股鲜血来，鲜红鲜红的。

雪地上很乱，华丹的心里也很乱，他再也找不着阿爸的脚印了。“阿爸升天了？”望望深邃的天空，望望茫茫的雪地，华丹急切地盼着天下雪，他要找很多很多的雪片，直到找到附有阿爸灵魂的那一片……

故事背景：从1958年开始的三年“大跃进”，对全国的经济破坏力极大，从1960年开始，全国进入了经济困难时期，青海更是面临着粮食短缺，食品极度匮乏的困难，各地不断有人被活活饿死。从1960年到1962年，全省粮食产量大幅下降，人口数量也出现了直线下降的现象。在全省人民生活到了异常困难，人口死亡率居高不下的情况下，人们挺进青海湖，捕食湟鱼，以解食物匮乏之急。从1960年到1962年，全省人均吃湟鱼33公斤，拯救了许许多多朝不保夕的生命。